花鸟市场二零零六

2018-06-14 19:45:27来源:心尖晓社

失去的记忆,

不可失去的记忆。

逝去的记忆,

不可逝去的记忆。

记录在2006年花鸟市场拆迁前夕

——罗曜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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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年前,昆明失去了花鸟市场。东卷洞巷、西卷洞巷、小银柜巷、幸福巷、居仁巷、景星街、光华街、甬道街、文庙直街、文明街、云瑞公园,或消失或面目全非。那一年,罗曜洲赶在拆迁之前,在清晨和夕阳里守候,拍摄了这些照片。

对于他来说,这是拍摄,也不仅仅是拍摄。或许只是想在街巷消失之前,把“拍照”这件事忘掉,凝神观察,以眼耳鼻舌身意,把情景、氛围、气味和声音等等清楚地刻录在脑中,让一切渗入肌肤,让自身当场成为录音机、成为照相机,些许重现花鸟市场及周边的老街旧巷。

摄于光华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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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于景星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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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照片只是一种维度,其实花鸟市场很好玩,曾经有很多卖金鱼和锦鲤的铺面,老头子们每次来这里都要骂:鱼虫还要卖钱?我们以前在小河沟里面一捞就是一大勺!孩子们去花鸟市场总是哭着回家。因为喜欢的东西实在太多,买了小乌龟,还要鹦鹉,总是有孩子围在卖花鸟虫鱼的摊子前,不断地问摊主这是哪样?那是哪样?那边那个又是哪样?摊主简直像有三头六臂,轻松地招呼着四五个这样的小主顾。小主顾的家长,逐渐失却等待的耐心,只好骂着孩子回家。

摄于居仁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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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条街上都有无数闲人,条凳方桌、可能还有大茶缸和印着字的跨栏背心撩到露出肚皮,背着手伸着脖子,虽然是2000年后,还是凝刻一种富于八十年代感的散淡和情趣。老头子,中年人提着鸟笼兴冲冲地聚集在这里,来几圈国民运动搓麻将,也可能就整个下午坐在浓密的树阴下呼噜一筒水烟、打个盹,再冲冲壳子,一天的时光就在日脚偏移时悄然溜走了。

昆明话形容奇异的事情为“雀事”,小小的恶作剧为“使雀”。你知不知道尖尾荜雀,能叫出“栀子花酒”这样的音节,但要让新养的雀子叫出这个声音,必须给它找老鸟做“教师”。花鸟市场里养鸟人提笼挂鸟的地方,就是雀儿的“学校”。雀儿“老师”一登堂,众鸟俱寂。片刻之后,一声声婉转清越地学起来,还真是“雀”得很呐。

摄于文庙直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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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是花鸟市场,花名册也可以列出长长一溜。薰衣草、桂叶牡丹、罗汉松、绿萼梅、石竹、羽衣甘兰、雏菊、三色堇、云南山茶、杜娟、含笑、栀子花等等,各种绿叶发出清新的香气,它们的花朵在太阳光中闪着光彩。就算是年初三,花街交易仍然热闹,木头,竹子,奇石,都可以买卖,看中了就爽快地掏出钱来。花街的日子是美丽的,和谐的,好象花让人们的语言都柔软起来。

如同于坚所说:“那是些充满着自由精神的街道,天人合一的街道,生活的河流,人生世相的博览会,它的功能不仅是通行,让人慌慌张张地赶时间,而是令人产生停下来,开始享受生活的心情。它更有着合乎人性的最基本的因素,往往是,你走一条街,本来只是十分钟的路,却玩了两个小时。”

摄于文明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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苛刻地说,现在的景星街名存实亡,仿佛壮士断臂,失去了大半壁江山,虽然旧日的景星街也不如记忆中完美,因为真正的魔术师,其实是昆明湛蓝如洗的天空,天空的清澈和明丽,使得这个自成一国的丑陋和粗率都可以忽略不计。经年累月,房子外墙开始陈旧剥落,檐角缺失,二层的木板七翘八裂,而生活其间的人们渐渐谙熟所有的破绽和瑕疵。

摄于文明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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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花鸟市场及周边街巷是一国,有些人在这个国里必须辛苦地劳作,小心谨慎地经营,或许活得精明有理,或许以善良解救苦难;然而有些时候,苦难变本加厉地回报回来。有些人在这个国里了悟生活不是悲剧与喜剧的差别,而是传奇性与平庸性的差别。在花鸟市场的黑白照片里,时间如牛奶和蜜一般流移,无从察觉。昨天与明天的边界无从分辨,日常与非日常的不同无从知晓,传奇与平庸的分野无从判定。世上也不止有一个花鸟市场,在一切地方都可能发现同样的事情,这同样的事物填充了过去时代的历史和我们时代的历史:或曰生活。

有人不断被故乡的回忆拉扯回去,相反,也有人总觉得无法返回,这种不同多数是因为命运的力量,而不是因为思念故乡的程度轻重。一年当中,有三百六十个日日夜夜。这些日子就像一把把刀、一把把剑,又像漫天的霜、漫天的雪,年赶着月,月赶着日,每天都赶着你我。

摄于文明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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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师罗曜洲的手记和回忆

2006年花鸟市场的拆迁,是为配合“经济发展”一轮接一轮的城市改造运动。拆迁之前,我特意抽出一段时间,每天在清晨和夕阳里守候,寻找角度,观察人们脸上的表情,并拍摄了这些照片。我想,如果当年北京接受《梁陈规划》,在北京老城区西侧另外发展北京新城区的话,按照我国由上往下的行政管理体制及体制内的安全模仿心态,昆明兴许会在老城区外另行发展新城区,如此,老城区的城市机理及生活形态便可以较为完整地保留和延续下来。

摄于西卷洞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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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的我,迫切的想要去拍摄这些街巷,因为觉得有历史意味的生活场景将被抹平,务必记录下一些东西,以备给后人和自己留有一扇窗口可以穿越时间回溯过去。毕竟无论东方西方,一谈到城市文化,首先看建筑,而且不仅看公共建筑,还要看民间院落、私家花园,看人们在其间如何生活,如何从事职业,这些才是城市生活的精髓载体。

例如胜利堂1946年落成,堂前的两栋弧形建筑因造型类似高脚酒杯得名“酒杯楼”,它们一直身处昆明的心脏地带,抗战胜利让胜利堂在昆明人的内心里与自豪联结在一起,时代的车水马龙在它面前滚滚不息,它是历史,是美学,也是人心。

摄于甬道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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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甬道街的聂耳故居,改为餐厅的吉祥巷懋庐,还保留着昆明传统民间家宅的样貌,但这些旧宅已经失去了它们在街巷中的位置,变成了孤立的存在,而云南中医名家戴丽三的旧宅,门头是极具特色的民国式中西合璧,精美得不可思议,已经永远消失了,连同一些昆明家族的故事。花鸟市场周边的原住民,搬离了自己熟悉的生活环境,或许只能保留下调弄花鸟虫鱼的爱好。

摄于幸福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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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鸟市场也是所有昆明人的花鸟市场,上世纪80年代的时候,从甬道街发端,卖鸟的、卖花的、卖猫狗的、卖兔子乌龟小宠物的,还有卖古玩书籍、看病算卦慢慢聚集过来,许多小商小贩们也来这里凑热闹,逛花鸟市场,成为许多家庭的重要娱乐活动。我的父亲也很喜欢带我们去逛花鸟市场,看看钓鱼用具和各种动物,那些有记忆的场所,现在也已无从追忆。

摄于小银柜巷

下图为云南名中医世家戴丽三的旧宅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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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原来的老街老巷,旧而剥落,修修补补,弥漫着物理性幽暗,但是拥有市井俗世的氛围和自然形成的邻里交流,商业交流,现在的翻新浑如废墟,因为街巷的原初意义已经消失了。如同遥遥窥看时间的深渊,拆迁的挖掘机让这些荡然无存。

所以这次花鸟市场拆迁的一个矛盾是,一方面它的市民们在这种祖辈相承的建筑形式中自得其乐,另一方面城市规划主导者却感到主流文化对这种“小日子”、“破旧”、“有碍观瞻”的鄙视,这导致了对新事物的盲目趋同心理和翻新的冲动。最终我们,以及城市,都失去了昆明的花鸟市场和几代人的记忆。

摄于云瑞公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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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月往,天地不能以一瞬记之。

在俯仰之间,千秋邈远岁月苍老,

回忆里的城市,

蒿藜遍地劫灰满目。

我们终于意识到,被时间切断的,

其实并不是返乡之路,

时间催化,两岸的风景迁化,

而我们犹豫着是否以昆德拉式讥诮抵抗。

编辑:甘凌菲责任编辑:徐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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