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小事_新闻_昆明信息港

一件小事

2018-02-12 09:46:25来源:昆明信息港

    (一)

    这是一个泛黄的树叶开始掉落,秋风渐起的日子。天气不阴不睛的。

    中午时分,接到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说话的却是读初中的儿子老黑。

    他说为了避让一名突然闯出的同学,他的电单车撞了人家的单车,让我过去处理。匆匆几句就把电话转给了对方。

    和我对话的是张师,机主本人。

    我问他是否伤到,他说没有。

    我问他自行车伤得是否严重,他说自行车是小事,区区几十块钱。关键是他本人需要观察几天,看身体是否会有状况。

    他在确认了我与老黑的关系后,放老黑走了。并说他要赶着去开会(我感觉是故意强调),让我下班去黄瓜营城管队找他处理,他在那里上班。我建议他先报个警,他说不需要了。

    我说我中午就过来处理。

    挂断电话我才后悔:没有多问老黑几句当时的具体情况,没有坚持让他们报个警。张师的话越品味越觉得不简单。

    那时已临近中午,我没有急着马上去,而是先去单位食堂吃饭。在这个过程中,我一直盘算着一会去了怎么办,一会怎么去。

    我决定不开车去。因为我那车昨天刚洗干净,黑色的,显得特别的锃亮。我觉得开着它去不利于问题的解决。

    我从单位车棚推出了存放的自行车。到达张师单位附近时,已近中午一点。

    我打电话问张师具体位置,他开口就问我是不是开车来的,我说我骑自行车。

    直接将车骑进张师单位,一群着城管制服的男子在院里闲聊着。张师将我引到几米外的自行车停放处,我看了他的车——前轮扭曲变形,不过不是特别严重,还校得好。

    张师身材不高,黑黑的,着城管制服,操浓重的昆明口音。开口就说:“车子倒是问题不大,就是我人不太舒服。”

    他描述:撞车的那一瞬间,还好他反应快,从车上顺势跳到人行道上。虽然没被撞到,不过那一跳让他感觉扯到了右肩。

    “我的右肩一直就有旧伤,才刚好。我心脏也有老毛病,现在更是心跳得快。”张师特意强调身体一直不好,有旧伤。并压低嗓音说肩胛处的旧伤是前阵子被喝醉酒的同事用尖棍子戳伤的,还曾治疗过一段时间。

    听他这么一说,我不由自主地瞟了一眼门口他那群同事——清一色一伙中年男人,正有说有笑地盯着我们这边。

    我预感到事情不能顺利处理。

    (二)

    我提出赔偿他100元的自行车修理费。他说自行车是小事,修好就行,但他得观察一个星期,看看身体有没有什么不适。

    我说可以,但得报个警,让警察来做个笔录。

    张师看样子有点火了——

    “我又没说要多少钱,我说观察个个把星期都不可以?”并扭头冲着同事表现出无奈状。

    我感觉气氛突然变得紧张。不由自主地又偏头看了看他的同事们,我发现他们都笑嘻嘻的,没人作声。

    我马上判断出了他们同事间的关系,瞬间就不怵了。

    “不是不可以,想什么时候处理都行,报个警备个案,日后再处理说得清楚是个什么事。”我提高了几分音量。

    “好啊,那你报警啊!”张师的音量也明显提升了。

    “我不是当事人,还是你报吧。”我不软不硬地将他顶了回去。

    张师打了110,等了十多分钟,三大队的一名交警赶了过来。

    民警连大门都没进,连受伤的自行车都懒得看。听完张师讲述后扯着嗓门说:“不可能,交通事故不可能说等你观察个个把星期身体再处理。万一你下午发生个什么事情怎么办?哪个说得清?马上处理!如果觉得身体不舒服,去医院检查!”

    张师被“喷”得乖乖的,略带委曲地问交警:“医院的费用谁负责?”

    “如果对方认全责,医院的检查费由对方出。如果检查了没问题,不得再纠缠——他负责帮你把车修好就行。”

    民警还对张师说,如果感觉身体没问题,何必要去医院照片伤身体?

    我倒一直没作声。张师听了有点赌气:“那就去检查!”说完扭身回单位找领导请假去了。

    “兄弟,我不是护着你,交通事故确实没有‘等我观察观察身体’再处理的说法,我是对你负责任。”交警单独对我强调,让我要么和他协商了结,要么带着他去医院检查。

    事情到这里好像已经没有了回旋余地。我推着单车陪同张师步行前往滇池路法医院检查。

    (三)

    一路上,张师一个劲强调身体底子很差。

    快两点到了法医院,结果令人失望:CT室装修,无法照片。若坚持检查,只能换医院。

    我有点失去耐心了,再次和张师商谈,希望就此了结,别再浪费时间。但他提出的金额让我无法接受,我们谈崩。

    “走,我们去市人民医院,你若检查了没任何问题,我不会为你开任何药!自行车修了多少我付多少!”我狠狠撂下这话就跨上自行车先行前往,让他自己想办法去。

    停好自行车时,张师已在门口站着了,他应该是打车到的。

    他想挂内科,我郑告他“扯到肩膀”应该是挂外科。

    我们来到了骨科门诊。

    主治医生正在诊断另一名病人,在登记相关情况的过程中,我知道了张师今年42岁。他一直问负责登记情况的实习医生他的脸是不是很红,他怎么感觉心跳加快、浑身发热;他的颧骨是不是肿了,他怎么感觉不对称……

    我越听越觉得不对劲,打断了他:“又没撞到人、又没摔到,肿什么肿?”并顺势跟医生说了我们的关系。

    轮到张师就诊了,他首先要求检查脉博和心跳。医生面有难色,但还是帮他把了把脉。

    “100多次。”医生说。

    “什么,一百四?”张师大惊。

    “100次,不是一百四,你别总一惊一诧的。”我同时告诉他,心脑血管不在检查范围。

    依据张师描述,医生为其开具了“右肩胛骨正侧位”X射线检查。

    (四)

    等候检查的人排了一屋子。张师有点失去耐心了。我怕他心生“明天再来检查”的念头。问医生今天能否检查、能否拿结果。得到肯定答复后,我心稍落,并请张师耐心等待。

    坐在椅子上等候的过程中,张师一个劲说热,说心慌,说头昏。我越听越毛,信心开始有些动摇。

    “你去帮我问问能否插队,我不舒服。”沉默了一阵,他突然这样跟我说。

    听了这话,我虽然有点心慌,但还是表现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对他说:“这么多人,大家都在排队,应该不能插,要不你去问问吧。”

    他真的去问了,医生真的同意了。

    我的心开始揪了起来,一直守在门口看医生对他的检查。

    我感觉医生对他的检查过程,比我之前一直留意的对其他人的检查过程明显要漫长:查了一阵子后,又进去让他把内衣也脱了;又查了一会,又进去纠正他的姿势;又查了一阵,又进去纠正他的姿势;又查了一阵,又进去纠正他的姿势……

    (五)

    接下来是更漫长的结果等待。

    突然,张师起身走到窗口问医生:“做个头顶和后脑梆的检查要多少钱?”

    我的心跳瞬间加速。

    “你到底要检查哪个位置。”医生问。

    “就是头顶和后脑梆,这里和这里。”张师边说边比划。“我半年前被人用板凳砸伤过,想看看现在的情况。”

    最后听到他这一句,坐在远处椅子上的我才安下心来。

    问完过后,张师返回。我们沉默以对。

    过了一阵子,他突然开口问我:“你是打什么零工的?”

    之前他问过我做什么职业,我说零工。

    思考了十多秒,我随口说:“帮人家单位指挥车辆停放的。”

    “那今天你不是耽误了?”

    “没有,我上夜班。”

    “分两班还是三班?”

    “两班。”我越答越快,越说越惨,表情越来越沉痛。

    “那你这个工作只能拿到两几千块钱嘛。”

    “就是嘛,还要供娃娃上学,紧得很。哪像你,城管,除了工资还可以‘吃伙食’。”

    “吃什么伙食,管理严得很。我执法的时候,别人发支烟我都不敢要。你敢咂他的烟,他马上就去告你,让你下岗!”张师说得比较得意,口气略带教训。

    “你晚上回去莫打娃娃嘎,我看着你那个娃娃还是乖呢。人难免会犯错。还好他今天某撞着我,不然么祸逗大了。”

    我没有正面回答晚上回去到底打不打娃娃。只是恶狠狠的冲着张师说:“太不听话了,逗祸!”

    “你这个算喃,我媳妇那些侄儿才不听话,一个二个好吃懒做,天天来盯着我借钱。”

    “那还不是因为你有钱,日子好过。”

    “我好过喃,我只是继承到了我爹呢房子。当年他一万多块钱买呢房改房。有房子住,不用租房。”

    我没再接他的话。

    (六)

    终于等到了检查结果—— 一切正常。

    “你这回放心了吧?修自行车要多少钱?”我问他。

    “你不跟我过去单位啦?是不是怕时间被耽误了?”

    “不过去了,大家都不容易,我给你100块吧,你打个条子给我,表示我们了结了此事。”

    “条子上还要写赔了多少钱吗?”

    “不用写,就写车祸处理了结就行了。”

    我们在门诊大厅找护士要了纸笔,张师爽快地给了我个条子。

    出门,临别,张师说:“其实我也不想多要你的钱。”

    “几百块拿给你你也不高兴,检查了没事你放放心心呢才高兴。”

    张师听了我这话,一个劲地说“对对对。”

    至今我依旧保存着张师写的那长条子,每次读到它都有不一样的感受。至今,许多回开车经过云山路那个城管执勤点,我都会想起那里面有个张师——黑黑的,操浓重的昆明口音。不知为什么,我总是怕他看到我驾车的样子。

编辑:曹月责任编辑:徐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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