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小桃专栏:故事从和平街闲逛遇到的土狗说起

2017-04-13 15:41:19来源:昆明信息港

    黑皮是一条小母狗,它的皮毛,如金子般金黄灿烂。

    最初见到黑皮,它才出生二十天。我逛街,路边有人卖小狗,于是蹲下去又看又摸。小狗很多,条条可爱。黑皮在关键时刻伸出它的小嫩舌头,在我手心舔了八舔,把我的灵魂舔得慈爱无比。问卖狗者这是什么狗?卖狗者说它是英国的一种贵族狗,珍稀得很。我把手指从黑皮嘴巴里抽出来,说我还是贫民呢不能养贵族狗,阶级不同。卖狗者急了,说这狗虽然是贵族身份但他只卖贫民价格。最后,我以200元超值价抱走了这条肥嘟嘟的小黄狗。

    它实在太小了,换算成人类的话,就是一两岁的小娃娃。它还不能吃任何固体食物,只能喝牛奶。我每天订一份牛奶,300CC,倒出来刚好一杯,我和它平分秋色各半杯,实现了贵族和贫民的平等统一——诸多先烈拼却一生都做不到的事我竟然做到了,为此我得意不已。直到两个月后,这条传说中的英国小贵族狗摇身一变,发育成一条乡村遍地乱窜的小黄土狗!我大吃一惊,阶级融合梦破碎,顿感挫败。

    土狗也有土狗的好处,黑皮好养,随便喂个馒头就长得身材粗壮,吠声洪亮。但凡客人登门,它就凶残地扑过去,如果我不发令制止,它能咬下客人脚背上的一块肉,淋漓尽致地发挥了土狗的重要作用——看家护院。

    三个月之后,就不喂它牛奶了——我自己独饮,握着杯子仰面咕咚咕咚,喝得一嘴白沫。黑皮仰着狗面看,口水四溅。好几次上窜下跳,差点就蹦到杯沿了,但我跳得比它更快,更高,更强,它始终不能得逞。

    我威风凛凛我指着它:“跟我比!你还嫩点儿!”它屈服了,忍气吞声地退回墙角,慢慢啃它的大馒头。

    有天中午匆匆出门,来不及干掉300CC牛奶,遂将之置于冰箱内。回家后遍寻不见。捉住黑皮,托着它脸看——小丫的!狗嘴上一圈牛奶沫!竟然有本事用拱开冰箱门,撕开牛奶盒!无法想象又矮又小的四个月幼狗费尽了多少心力才喝到那盒牛奶。那个过程,必定极其艰辛,极其果敢。太有我的风骨,小时候为了吃到我妈藏在柜子深处的一包大白兔,也穷尽了智慧与体能。我思索了五分钟,把黑皮的这场偷奶壮举,命名为“智取其乳”。

    黑皮有很多优点,比如性格洒脱不羁——想撒尿就撒尿,拉屎就拉屎,无论任何场地哪怕客厅。有一次还潇洒地走进我的卧室呆了五分钟,我赶紧追进去,来不及了!地板上躺着一堆小巧玲珑的狗屎,还冒着腾腾热气。我惨叫一声,欲哭无泪。只好用报纸小心翼翼地把那堆小东西移送到卫生间。

    黑皮很乖巧,我坐在电脑面前码字的时候,它安静如处子地伏在我足下——玩弄电线。好多次在我即将完成一篇抒情散文而尚未保存的时候,它安静地把电线拨离电源板。我惨叫一声,欲哭无泪。只好凭记忆重写,那篇抒情散文最终被写成一篇肉麻散文。

    黑皮很勇敢,经常在楼下和其他狗大打出手——把人家贵族狗咬得狗毛飞扬,我腆着脸跟狗主人鞠躬道歉,跟三孙子似的。唯一没道歉的那次,是它牛逼哼哼地招惹一条藏敖,结果被人家咬得满脸鲜血,眼神凄楚地回来。我惨叫一声,欲哭无泪。带它去兽医那里喷药绑绷带,花了87元,心疼死我了。

    正如人类没有绝对的好人和绝对的坏人一样,优点颇多的黑皮,也有诸多不良爱好。它喜欢水,喜欢跳进路边的水坑表演正宗的狗刨式。喜欢下雨天跑到雨中杵立,狗毛淋湿贴在身上丑陋不堪,我拽都拽不回来。有人经过朝这边看,我立马把脸扭开,装着不认识它。

    它喜欢吃胡萝卜丁拌饭,而胡萝卜是我生平最讨厌的蔬菜之一。为了它,我经常炒一大盘胡萝卜丁饭,各自半盘,它吃得眉花眼笑,我吃得愁眉苦脸。

    黑皮最要命的爱好是在深夜畅叫,声音不大却很尖脆。我的睦邻张三,李四,以及王二麻子不止一次警告“管好你家那条土狗”,甚至告到物管那里去。我想了很多办法都不能杜绝它在深夜畅叫这个爱好,比如撸毛哄它睡觉,比如炒大份的胡萝卜丁饭喂它,比如下载电影《闪电狗》供它观摩。没用,完全没用。后来去宠物医院寻求帮助,那个兽医很有经验地说,办法有两个,把小狗的声带割掉,此其一;其二,在狗脖上安装一个电子圈,狗叫声一旦超过指标变会被电流击晕。这两种科技含量颇高的方式让我驴不胜怒,我抱着黑皮回身就走,对兽医说了四个字,我说:“去你妈的!”

    回到家,我摸着黑皮金子般的狗毛,人眼对狗眼,四目相视,默默无言。就算全世界人都远离我,至少我还有一条狗。可是,我连一条狗都保不住。

    半个月之后,我把黑皮送走了。闺蜜阿敏有个表舅是云南德宏州农民,他们那儿家家有土狗,允许狗叫唤,无论清晨还是黄昏,黎明还是夜晚。在那个有溪水、枇杷树、月光的村庄,它洒脱地叫唤吧,没人管制它。

    后来,有一段时间我的档期很空,于是打算去德宏看看它。阿敏委婉地、察言观色地对我说:“你那条狗,死了。”我根本不信,它那么牛逼怎么会死,就算我寿终正寝了它都未必会夭折。阿敏说真的,表舅叫我别跟你说,但我觉得还是该说一说。阿敏转述她表舅的话,村里人有时嘴谗了,夜晚出去逮一条狗,炖了吃。并不是特别针对黑皮,它只是运气不好,刚好撞在那几个谗嘴人的手上,被炖成狗肉端上了桌。

    黑皮,就是英文happy的音译。那个时候,我在昆明和平街闲逛,遇到一条肥嘟嘟的小黄狗。它舔着我的手心,我们都是那么快乐。

编辑:赵艳芳责任编辑:徐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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